歐洲這個秋天的街頭很熱鬧，抗議的是燃料、房租、學校與公共服務。示威者喊的口號裡沒有 AI，把暴動算在 AI 頭上會是過度推論。
但同一段時間，歐洲有一條跟 AI 直接有關的線，安靜得多，而且它動到的正是組織與人才裡最不容易被看見的一段：職涯的第一階。
當 AI 在企業內產生效益的同時，也默默地拆掉組織職涯階梯的第一階。效率會立刻反映在報表上，拆掉的那一階不會。
被裁掉的是年輕人的第一份工作
愛爾蘭是歐洲科技業的總部聚集地，科技與相關產業的從業人口超過十七萬。Politico 十月十六日的報導指出，Meta 從疫情期間到現在，愛爾蘭員工大約砍了一半，超過一千人，公開說法是為了抵銷 AI 投資、提升效率。TikTok 今年裁掉約三百個職位，主要來自信任與安全團隊，工作被移到其他國家、外包廠商或自動化系統，這一段與自動化的關聯比較直接。
內容審核、信任與安全、初階客服，這些職位薪水不高，卻是沒有經驗的人累積履歷的地方。
同時，愛爾蘭科技業的工會 DATA 會員數暴增。成立後的前一年半，會員一直在 270 人左右；過去一年半，跳到大約 1,350 人。工會組織者說，每次裁員消息出來就會再衝一波。
一位在大型科技公司做過信任與安全的員工告訴 Politico，以前科技業有一種感覺：你已經比多數人過得好，不好意思爭取什麼。現在團隊越來越薄，工作卻沒變少，那種感覺正在消失。
兩個數字同時為真
只看裁員新聞，會覺得愛爾蘭科技業正在崩。但同一篇報導給了另一個數字：科技與相關產業的總就業人數，從 2021 年第二季約 14.4 萬人，增加到今年第二季超過 17.7 萬人，淨增加三萬三千人。
愛爾蘭企業部發言人的說法也是如此，認為這些變化主要是全球重組，不是愛爾蘭特有的問題。愛爾蘭議員 Naoise Ó Cearúil 指出，被裁掉的多是心理負擔很重的內容審核職位，現在科技公司用 AI 與軟體做偵測，比用人更有效率。
失業與創造就業，在愛爾蘭同時成立。你量的是被裁掉的那一千人，還是淨增加的三萬三千人，會得到完全相反的結論。
研究之間也還沒共識
歐盟 Eurofound 九月十六日發布的分析，比較 EU27 從 2011 到 2025 年青年與壯年勞工的就業表現，結論是年輕人沒有承擔不成比例的就業成本。青年失業率從 2019 年的 11.97% 到 2025 年的 11.73%，幾乎沒動；壯年從 5.99% 降到 5.09%。惡化集中在低學歷青年，就業率比 2019 年低了 4.1%。
歐洲央行在今年第五號經濟公報裡，觀察到歐元區青年就業自 2023 年後轉弱；法國央行今年第 463 號刊物也指出，在生成式 AI 最容易執行或輔助的職務上，年輕人的永久合約雇用下降更明顯。
官方機構之間還沒共識。這兩件事都還在發生，現在下定論太早。
企業買了 AI，也買走了自己的訓練場
把上面幾件事放在一起，看到的變化比「AI 會不會取代人」更慢、更難補：職涯的第一階正在消失。
階梯少一階不會馬上痛。第一年沒有人進來，第二年招募照常，第三年你要找一個帶三個人的小組長，才發現公司裡沒有那種「做過兩年、熟悉流程、還沒被挖走」的人。中階人才從第一階長上來，靠的是那些看起來沒有產值的雜事：整理報表、追進度、陪客戶開會、被主管退件三次。
AI 把這些雜事吃掉，短期是效率。問題是雜事同時是訓練場。企業買了 AI，也買走了自己訓練新人的場地，只是帳單三年後才到。
總量看起來沒事，因為被影響的是特定入口：低學歷、無經驗、剛要進場的那一群人。他們的失業不會馬上反映在財報上，會在三年後反映在「找不到人」上面。
歐洲的工會已經把 AI 放上談判桌
歐洲的制度反應比我們快一步。FES 與 UNI Europa 十月十二日發布的研究，分析 108 份含 AI 與演算法管理條款的集體協議，55% 的受訪者知道產業內正在進行 AI 的集體談判，2023 年以來明顯增加，西班牙尤其明顯。談判主題集中在訓練、勞工參與與資料保護。
UNI Europa 區域秘書長 Oliver Roethig 在發表會上說：「AI 在工作場所不只是技術問題，是權力問題：誰決定 AI 怎麼用，為誰的利益。」
今年七月，義大利與西班牙的外包客服罷工，訴求除了自動化前要先協商、要搭配訓練與轉調，還有一條很尖銳：對那些因為自動化而受益的客戶企業，課一筆社會捐。
這條訴求把問題從「企業該不該用 AI」移到「用 AI 省下的成本，要不要回饋給被替代的人」。你可以不同意這個設計，但它至少是一個能被討論的制度。
台灣企業可以做的三件事
我們沒有歐洲那種集體談判制度，但同一條補給線的問題在台灣也成立，而且更急：中小企業本來就沒有餘裕養一堆還沒產能的年輕人。
第一，把入門職位單獨列出來盤點。列的不是「哪個部門要幾個人」，而是「哪一個具體職務的第一年工作內容」，然後問：這些工作裡，哪幾項是新人學東西的地方，哪幾項只是雜事？雜事被 AI 吃掉是好事，連學東西的地方一起吃掉就是問題。
第二，替第一階設計新的入口。如果某個職位第一年有八成工作可以被自動化，就把這一階重新定義成「監督 AI 產出並處理例外」，或用實習、輪調、專案制把人從別的門帶進來。
第三，把「省下來的人力去哪裡」寫進導入計畫。轉調、訓練、還是縮編，寫下來，並讓被影響的人事前知道。FES 那份研究裡，訓練與勞工參與是 AI 談判最常見的兩個主題，那是各國工會用談判換來的現實。
還沒解的問題
歐洲的實驗還沒結束。108 份協議只是開始，Eurofound 與央行的數據還對不上，愛爾蘭的淨就業增加能不能持續也還不知道。
台灣這邊，我們連「入門職位有沒有在減少」的數字都還沒有。下一步該做的，是把那個數字量出來。
資料來源：
- •〈From France to Albania, social unrest is setting Europe's streets ablaze〉，AP News，2026-10-24，https://apnews.com/article/europe-riots-protest-france-italy-spain-albania-portugal-housing-costs-210ff22c6746b9ec66438ac80740bc0e
- •〈In Europe's tech capital, Irish labor unions are booming amid AI-driven layoffs〉，POLITICO，2026-10-16，https://www.politico.eu/article/in-europe-tech-capital-ireland-irish-labor-unions-are-booming-amid-ai-layoffs/
- •〈AI is already in use in Europe's workplaces, but not at the expense of young workers〉，Eurofound，2026-09-16，https://www.eurofound.europa.eu/en/publications/all/ai-is-already-in-use-in-europe-s-workplaces-but-not-at-the-expense-of-young-workers
- •〈Unions put AI on the bargaining table, new FES-UNI Europa study finds〉，UNI Europa，2026-10-15，https://www.uni-europa.org/news/unions-put-ai-on-the-bargaining-table-new-fes-uni-europa-study-finds/
- •〈Outsourced workers in Italy and Spain strike for AI job protections〉，UNI Europa，2026-07-14，https://www.uni-europa.org/news/workers-italy-and-spain-strike-ai-protec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