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一群心理學家在《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發表了一份研究。他們找了 2,157 位大學生,分成兩組做比較:一組人把目標訂在「拿到 A+」,另一組把目標訂在「拿到好成績」。
結果第一組的目標訂得更高,實際拿到的成績卻更差。
這不是特例。這份研究有五個子研究,最後的結論是:完美主義不是多餘,就是有害(unneeded or harmful)。這句話寫得很直白,但它花了七十年的研究才敢說出口。
完美和卓越,不是程度差別
多數人聽到「完美主義不好」,第一個反應是:所以你要我降低標準?
不是。問題不在標準的高低,在標準的性質。
這份研究的主持人是渥太華大學的 Patrick Gaudreau。他在三年前就先寫了一篇理論文章,把兩個詞分開:追求卓越(excellencism) 和 追求完美(perfectionism)。
追求卓越的人,把標準訂得高,但訂在做得到的範圍內。
追求完美的人,把標準訂在做不到的位置。
一個是「我要做到 90 分,而且我知道做得到」。另一個是「我要做到 100 分,而且不接受任何低於 100 分的結果」。
這兩種人看起來很像,都很努力,都在意品質。Gaudreau 的實測發現,他們的心理狀態與最終結果,完全不同。
目標訂 A+ 的人,成績更差
這份研究有五個子研究,這裡挑三個最有意思的講。
第一個是量表建構。 他們開發了一份叫 SCOPE 的量表,用因素分析檢驗,證實「追求卓越」和「追求完美」確實是兩個獨立的因子。意思是這兩件事在統計上可以分開,不是同一件事的兩個程度。
第二個是關鍵。 他們檢驗:在「追求卓越」之外,「追求完美」有沒有帶來任何額外好處?比方說更高的生活滿意度?或者減少某些傷害,比方說比較不憂鬱?
答案是:都沒有。
追求完美沒有讓你更快樂,也沒有讓你更不痛苦。它什麼都沒加。
第三個是打臉的。 他們比較兩群大學生的學業目標,追求完美的人明顯更常把目標訂在「A+」。接著他們去看實際成績。
追求完美的人,成績更差。差了。
比另一組人更努力、更在意、目標更高,結果是分數更低。
研究團隊後來又做了一個四波的縱貫追蹤。結論是:追求卓越的人走向上螺旋,追求完美的人走向下螺旋。時間拉長,兩群人越差越遠。
這件事,七十年前就有人說過了
Gaudreau 不是第一個發現的人。他只是把它測出來了。最早的那位,在七十年前就講過類似的話。
先往回二十年。2002 年,心理學家 Barry Schwartz 做過另一個研究。他把人分成「極大化者」和「滿足者」:極大化者買東西要找到最好的那一個,滿足者找到夠好的就停。
發現是:極大化者的客觀成果更好,但主觀滿意度更低、更容易後悔、更愛跟別人比較。
Schwartz 證明的是「追最佳的人不快樂」。但他沒有證明「追最佳的人成果更差」。那個缺口,要等 Gaudreau 補上。
再往前推,1953 年,英國小兒科醫師 Donald Winnicott 提出一個概念叫「夠好的母親」(good enough mother)。
他的主張是:母親不可能完美,也不該完美。適度的失敗是必要的,因為孩子需要從「全世界都繞著我轉」的錯覺裡慢慢醒過來。他的說法是,「夠好的環境供給」(good-enough environmental provision)讓孩子能「應付失去全能感的巨大衝擊」。
Winnicott 講的是父母不該替孩子擋掉所有挫折。翻譯成管理的語言:主管不該替團隊擋掉所有失敗。 你擋掉一次,他就少學一次怎麼自己站起來。
最早的那一位在 1956 年就講了。經濟學家 Herbert Simon,後來拿了諾貝爾經濟學獎。他提出一個詞叫 satisficing,是 satisfy 和 suffice 拼起來的。意思是:搜尋到一個「達到可接受門檻」的選項就停下來,不追求最佳解。
Simon 的理由很簡單:現實世界的問題,最佳解常常算不出來。 資訊不足、變數太多、計算上不可解。既然算不出來,硬要算就是浪費資源。
他有個比喻值得記下來。要在 1,000 根針裡找到一根 4 公分長、3 公厘針眼的針來縫褲子,但不知道它在哪。Simon 說:第一根能縫的就拿去用。花時間去找那一根特定的針,是浪費精力。
這條線從 1956 拉到 2022,橫跨經濟學、兒童心理學、決策心理學、人格心理學。四個不同領域的人,用不同的方法,指向同一件事。
組織版本:這筆帳會隨時間加重
個人的層面講完了,組織呢?
2024 年,哈佛商學院的 Amy Edmondson 和同事發表了一份研究。他們追蹤一家美國中西部醫療機構的臨床醫師,超過一萬人,從 2017 到 2021 年做了三輪問卷。
其中一個問項是:「我可以在不怕被懲罰的情況下,回報病人安全失誤。」
發現有三個。第一,新人的心理安全感最高,然後開始往下掉。服務未滿一年的員工,比資深同事更敢講話,但隨著時間過去,他們也慢慢收手了。
第二個發現最震撼:失去之後很難回來。 數據顯示,從低點回升的過程可能橫跨二十年以上。
第三,決定心理安全感的關鍵不是個人年資,是他所在的那個團隊。
這份研究把「犯錯的代價太高,人就不會嘗試」,變成一條會隨時間劣化的曲線。它不是一次性的損失,是一筆會累積的帳。
這件事跟 AI 導入的關係
講到這裡,把這條線接回企業裡最常見的場景。
我們看過的 AI 導入失敗,很少是技術問題。技術通常都能用。失敗的模式幾乎都是同一個:等準備好再開始。
等資料乾淨、等流程完備、等全員訓練完、等預算到位。每個人講的理由都合理,而且都對。資料真的髒、流程真的亂、訓練真的需要時間。
但結果就是永遠不開始。
Gaudreau 的第三和第四個子研究,說的就是這件事的個人版:目標訂得越高的人,實際成績越差。把這個邏輯放到組織上,就是:把「開始的門檻」訂得越高,開始的時間就越晚,學到的就越少。
我們自己的經驗也是這樣。做 AI 員工的規則,第一版都很粗糙。有些檢查工具是我們先寫了一個會誤判的版本,實際跑過才發現問題在哪,然後再改。如果堅持第一版就要寫對,那這些工具根本不會存在。
不是降低標準,是換一種標準
講回那個最容易被誤讀的地方。
Gaudreau 的研究不是說「不要要求品質」。他自己在理論文章裡寫得很清楚,追求卓越是必要的參照點。他反對的是「把標準訂在不可達成的位置」,不是反對「把標準訂高」。
正確的解讀不是把 100 分改成 60 分。是問一個更難的問題:在這個時間、這個資源、這個條件下,做得到的最高分是幾分?
然後把那當成目標。
這個問題比「我要 100 分」難回答,因為它需要你真的去盤點手上有什麼、沒什麼。但它至少是一個做得到的目標。
Simon 在諾貝爾獎演講裡講過一句話。決策者可以為一個簡化的世界找最佳解,也可以為一個更真實的世界找滿意的解。這兩種做法誰也不壓倒誰。
選哪一種,取決於你在哪個世界裡。
你手上那件事,你訂的標準,是為哪個世界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