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組數字擺在一起，才看得出問題
2025 年，Getty Images 的全年營收是 9.813 億美元，公司歷年最高。
2026 年 9 月 29 日，紐約證券交易所（NYSE）公告，Getty 的 A 類普通股（代號 GETY）因「售價異常低」不符掛牌標準，即刻停止交易並啟動除牌程序。公司決定不上訴，9 月 30 日轉到 OTC 場外市場。有報導指出，除牌前最後的收盤價是 0.042 美元，單日跌 47.3%，市值縮到 1,742 萬美元。
同一家公司，兩組數字之間隔不到一年。
這不是一則「公司經營不善」的故事。Getty 確實有自己的內傷：總負債約 20 億美元、與 Shutterstock 談的 37 億美元合併在 6 月底破局、還有一筆 6.284 億美元的高息票據要還。但把它推下交易所的，是外面那件事：生成式 AI 讓「取得一張圖」從一筆支出，變成了接近零的成本。
為什麼這件事現在值得看
Epoch AI 在 9 月 22 日發表一份報告，量了一個數字：達到固定水準的 AI 能力，成本大約每季下降 47%，換算成一年約 13 倍。他們舉了一個對照：2025 年 1 月推出的 o3，在 GPQA Diamond 這份研究所程度的科學測驗上拿到 75%，平均一題要 0.30 美元；不到 18 個月後，同樣的分數只要 0.0004 美元一題，差了 725 倍。
這裡要留意：13 倍指的是「固定能力水準的價格」，不等於你的帳單會跟著變便宜。新模型每一題吃的 token 變多，所以同一件工作的花費不一定下降。但對「圖片」這種一次生成就完成的東西，價格就是價格。
當一件事的成本往一個數量級、一個數量級地掉，問題就不再是「AI 好不好用」，而是你靠它收費的那一段，還剩下多少空間。
另一頭，買方也在對帳。10 月初有報導指出，微軟把內部採用 Anthropic 技術的預算下修超過三分之一、要求員工改用自家工具；Meta 內部 Claude Code 的使用人數，從年初的約 6 萬降到約 3 萬。供給端在崩價、需求端在換供應商，中間那一段靠什麼收費，就成了每一家企業自己的題目。
一、圖庫賣的從來不是圖片，是稀缺性
圖庫是一門中間人的生意：攝影師拍、圖庫整理並補上後設資料、處理授權、開發票，客戶付費取得一張可以合法商用的圖。
它賣的其實是三件事的組合：取得成本高、授權清楚、出處可查。這三件事合起來，叫稀缺性。客戶付的不是那張圖的像素，是「不用自己去找、自己拍、自己扛授權風險」。
生成式 AI 把這三件事一次解掉。輸入提示詞，幾秒鐘拿到一張圖，而且是自己生成的，沒有授權要談。
稀缺性一消失，定價權就跟著消失。
二、Getty 的反擊方向都對，但都慢了一步、也都太小
Getty 不是沒反擊。它走了兩條路，方向其實都對。
第一條是告。 它認為自家的版權照片被拿去當訓練素材，在英美兩地控告 Stability AI。結果不理想：英國高等法院在 2025 年 11 月裁定，Stable Diffusion 的模型權重雖然在訓練時被調整，但成品裡並沒有儲存任何原始照片檔案，因此不構成侵權複製品；Getty 只在浮水印商標的部分獲得局部勝訴，法院還形容相關侵權「極其有限」。
想用版權守住稀缺性，法院告訴你這條路很窄。
第二條是授權。 它轉向「顯示授權」：2025 年 10 月起，Perplexity 透過 Getty 的 API，在搜尋結果顯示授權圖片並標出處；2026 年 6 月與 OpenAI 簽下類似協議，讓 ChatGPT 能在搜尋結果顯示 Getty 圖片，但條款明講不涵蓋模型訓練授權。7 月又推出 Model Content Protocol 伺服器，讓合作夥伴把圖庫接進 AI 應用。
方向對，但這些協議帶來的錢，到現在還填不上財務缺口。關鍵在 2025 年那 9.813 億美元的營收裡：有一部分來自兩宗大型授權，而且是提前入帳的一次性款項。
一次性的錢，救不了一門正在消失的生意。
三、被拆掉的順序：稀缺性、定價權、經常性收入
我們在輔導現場看到，AI 拆一門生意很少從「裁員」開始。順序通常是這樣：
第一步，你賣的東西不再稀缺。 客戶發現自己用 AI 就能做出七八成，只是還沒跟你說。
第二步，定價權鬆動。 他開始砍價、開始只買你的一部分、開始要你證明「為什麼是你」。
第三步，經常性收入撐不住。 專案還在接，但續約變少；營收帳面可能還在成長，因為一次性的大單把缺口蓋住了。
榕耀觀點： 這則新聞最容易被讀錯的地方，是把它讀成「一家美國老公司被 AI 打敗」。值得看的其實是它的順序：先不稀缺、再沒定價權、最後續約撐不住。這個順序裡沒有任何一步跟你有沒有用 AI 有關，每一步都跟「客戶還需不需要向你買」有關。它提醒的是所有賣內容、賣素材、賣初稿、賣模板的人。
四、哪一種稀缺性，AI 拿得走？
不是每一種稀缺性都會被拆掉。常見的幾種，列成一張表：
| 稀缺性來源 | 例子 | AI 拿得走嗎 |
|---|---|---|
| 取得成本高 | 圖庫、素材、翻譯、初稿、簡報模板 | 已經拿走了 |
| 專業判斷 | 選題、把關、決定要不要做 | 做得出來，但不敢負責 |
| 具名責任 | 財報簽核、合約背書、出事時要有名字 | 拿不走 |
| 現場與關係 | 陪跑、信任、法規門檻、到場 | 拿不走 |
第一列是你最該緊張的。第三、第四列，是你該把收費重心移過去的地方。中間那一列最尷尬：AI 做得出來，但它不會替你承擔後果。這一欄的價值不在產出，在「有人看過、有人負責」。
五、我們自己也做過同一件事
榕耀賣的是顧問服務與工坊，聽起來跟圖庫無關。但我們也做過一次拆帳：拿一項收費服務，拆成五到八個段落，每一段標「AI 現在能做到幾成」。
結果不太舒服。有些我們收費收得很習慣的段落，整理資料、做初稿、排版成文件，AI 已經能做到七成以上。那幾段不需要刪掉，價格要重算。
我們後來拆成三段：AI 能做到七成以上的，不再單獨收費，直接包進服務裡；需要判斷的，留下來，並且加價；需要具名負責的，變成合約上寫得出來的那一條。
今天就能做的三件事
第一，做一次服務拆帳。 挑一項你最常賣的服務，一張紙，拆成五到八段，每段標「AI 現在能做到幾成」，七成以上的圈起來。
第二，把收入分成兩欄。 一次性（專案、單次授權、活動）與經常性（訂閱、維運、長期陪跑），看比例。一次性的比重越高，你對「明年還賣不賣得動」就越沒把握。
第三，挑一個 AI 拿不走的段落，把它變成主軸。 判斷、責任、現場、關係，四選一。不要四個都選，選一個，把資源集中上去。
一個我們也還沒解的問題
把「判斷」變成可以外包給 AI 之後，最難的一題是：當 AI 也會給判斷，你要怎麼證明你的判斷值得付錢。資歷、口碑、案例，這些舊的證明方式，在客戶自己也能叫 AI 給答案之後，都變得不夠用。
這一題我們還在試。如果你有做法，我們很想聽。
資料來源
- •Intercontinental Exchange（NYSE），〈NYSE to Commence Delisting Proceedings Against Getty Images Holdings, Inc. (GETY)〉，2026-09-29，https://ir.theice.com/press/news-details/2026/NYSE-to-Commence-Delisting-Proceedings-Against-Getty-Images-Holdings-Inc--GETY/default.aspx
- •TechNews 科技新報（Unwire HK 授權轉載），〈AI 圖打敗圖庫霸主，Getty Images 股價崩跌遭紐交所除牌〉，2026-10-08，https://technews.tw/2026/10/08/getty-images-faces-delisting-amid-ai-image-impact/
- •Epoch AI，Luke Emberson、David Roodman，〈The plunging price of thought〉，2026-09-22，https://epoch.ai/publications/the-plunging-price-of-thought
- •TechNews 科技新報，〈捨棄 Claude 省預算，微軟與 Meta 內部 AI 迎來「換血」改用自家工具〉，2026-10-06，https://technews.tw/2026/10/06/microsoft-meta-cut-claude-usage/